来源:多乐游戏APP 发布时间:2025-12-22 14:09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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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楼取代了记忆中的街巷,智能手机与数字支付让他寸步难行,旧日亲朋音讯全无。
在旧部的接济下,他住进一间整洁却冰冷的公寓,努力学着像普通人一样生活:在社区做义工,在养老院照料老人,用微薄的收入每月给断绝联系的女儿汇款。
他以为余生便在这寂静的赎罪中缓缓流淌,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,在喧闹的菜市场门口,那个曾让他身败名裂、魂牵梦萦的身影,毫无预兆地再次闯入他的视线——而她身边,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欢快的小女孩。
他抬起头,看见狱警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几张纸。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,铁丝网的影子斜斜地切在地上。二十年了,他在这道门里进出了七千多个日夜。他慢慢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狱警没接话,只是侧了侧身,示意他往外走。门外是条长长的走廊,墙壁刷成灰绿色,已经斑驳了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,一声,又一声。
大铁门缓缓拉开,外面的空气涌进来。是深秋了,风里有尘土和枯叶的气味,还有些别的什么——或许是自由。他眯起眼睛,适应着光线。天空比记忆中高,也远。
“宋总,我是冯总的司机,您叫我小李。”男人下了车,替他拉开后座门,“冯总让我来接您。”
冯总。宋思明在记忆里搜索这一个名字。是那个在他手下做过事的年轻人,姓冯,很机灵,也懂得看眼色。如今已经是“冯总”了。他没多问,弯腰钻进车里。
车内很干净,有皮革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。小李发动了车子。宋思明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一切都变了。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。街上行人很少,偶尔有几个年轻人,手里都拿着块黑色的板,低头看着,手指在上面滑动。
“手机,”小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“现在都这样,用手机打车、付钱、看新闻,什么都能做。”
宋思明点点头。他记得当年最时兴的是大哥大,块头大,声音也大。如今这东西薄得像块饼干。他把车窗按下一条缝,风灌进来。城市的声音也变了,没那么多自行车铃,没那么多小贩的叫卖,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沙沙声,和远处施工机械的低鸣。
车子拐进一条他依稀认识的路。他记得这里原来是一片矮房,有杂货店,有修自行车的摊子。现在全拆了,盖起了购物中心。巨大的广告牌上,明星的脸在灯光下明艳得不真实。
“是啊,二十年了。”小李说,“现在这边是新区,发展最快的地段。您住的公寓就在前面。”
公寓楼很高,玻璃外墙,大厅里亮着水晶灯。小李引他进电梯,按下二十八层。电梯上行时很安静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宋思明看着数字跳动,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昨天他还在那间六人监室里,听着别人的鼾声。今天却在这里,脚下是软软的地毯。
门开了,是个一居室。客厅宽敞,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轮廓。家具都是新的,简约的样式,没什么多余的装饰。茶几上放着个盒子,还有几张卡片。
“这是手机,已经办好了卡。这些是您的证件,都补办齐了。”小李说,“冯总交代,您先休息几天,适应一下。有什么需要随时保持联系我。”
宋思明拿起那个“手机”。光滑,冰凉,比想象中轻。他按了按侧面的按钮,屏幕亮起来,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。
小李走过来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:“这样解锁。这里是电话,这里是信息,这里是上网的浏览器。要打电话给我,就点这个通讯录,我的名字在里面。”
他演示得很耐心。宋思明看着那些图标,心里有些茫然。他曾经掌管过几百万的项目,批过数不清的文件。现在却连这么个小东西都摆弄不明白。
小李又交代了几句,说冰箱里有吃的,日用品在卫生间柜子里,然后告辞了。门轻轻关上,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安静。太安静了。监狱里从来就没这样的安静,总是有各种声音:咳嗽声,脚步声,铁门开关声。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车流像发光的河,无声地流淌。远处的高楼上,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。转身去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很满,蔬菜、鸡蛋、牛奶,都用保鲜膜包着,贴了标签。他拿出一盒牛奶,倒在杯子里。牛奶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在胃里聚成一团冷。
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套衣服,标签还没拆。他取下一件棉质衬衫,摸了摸料子。是好的,比他以前常穿的那些也不差。他脱下身上的旧西装,那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,肩线已经塌了。换上新衬衫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,头发花白了大半,眼角的皱纹很深。他试着笑了一下,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。
床很软,陷进去时他有些不适应。在监狱的硬板床上睡了二十年,已经习惯了那种支撑。现在这样陷在柔软里,反而觉得不踏实。他关了灯,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干净。
他想起了宋婷。最后一次见她是何时?大概是他入狱后第三年。她来探视,隔着玻璃,拿着电话。她瘦了,眼睛下面有阴影。她说了什么,他已经记不清,只记得她最后放下电话时,嘴唇抿得很紧,没有哭。后来她再也没来过。
还有女儿。那时她才上小学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如今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。结婚了吗?有孩子了吗?他不敢想。
最后是海藻。她躺在那张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看着他,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。他说了很多话,道歉的话,安慰的话。但她只是看着天花板,好像他根本不在那里。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。
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气味。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眼睛有点涩,但他没有哭。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,剩下的是更干涸的东西,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。
早上五点他就醒了。二十年养成的生物钟,像刻在骨头里。天还没亮,窗外是深蓝色的,星星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几片云,边缘镶着淡淡的金。
他起身,在屋子里走了一圈。厨房的电器他大多不认识,只有一个烧水壶看起来还熟悉。他接了点水,按下开关,红色的灯亮起来。等着水开的时候,他站在窗边,看着城市慢慢苏醒。先是东边的天泛出鱼肚白,然后路灯一盏盏熄灭。远处的街道上,有车开始移动,像苏醒的甲虫。
水开了,呜呜地响。他泡了杯茶,茶叶是冰箱里拿出来的,用银色的小袋子装着,上面写着“金骏眉”。他以前喝过更好的,但现在这杯热茶捧在手里,已经很满足了。
他试着用那个手机。按小李教的方法解锁,点开通讯录。果然只有一个名字:小李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挂断电话,宋思明看着屏幕暗下去。这东西确实方便。他想起以前要找司机,得打传呼,等回电,有时候要等半天。现在几秒钟就接通了。
他换了身衣服,是简单的棉T恤和长裤,脚上是双软底鞋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他拿了钥匙,又拿了点现金——那是小李昨天放在桌上的。然后出门,电梯下行。
车子驶上街道。这一段时间点,车还不多。清洁工在扫街,刷刷的声音很有节奏。早餐摊子已经摆出来了,热气蒸腾。几个年轻人围在摊子前,手里拿着手机,对着摊主晃了晃,就拿着食物走了。
车子开过他以前工作的单位。那栋苏式建筑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,门口挂着某某科技公司的牌子。他让小李停车,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门卫换了人,是个年轻小伙子,穿着制服,站得笔直。有员工陆陆续续走进去,手里端着咖啡,脚步匆匆。
宋思明摇摇头。进去看什么呢?看那些陌生的办公室,陌生的面孔?他早就不是这里的人了。转身回到车上,他说:“去我原来住的地方看看。”
那片老小区也没了。他记得那里有棵很大的梧桐树,夏天的时候,树荫能遮住半条街。现在梧桐树没了,树的位置上盖起了三十层的住宅楼。楼下是商铺,一家便利店,一家房产中介,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促销信息。
“这边是五年前改造的。”小李说,“老房子都拆了,原地盖的新楼。现在这边房价很高,一平米要十来万。”
宋思明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楼,那些整齐的窗户。有一扇窗开着,阳台上晾着衣服,一件红色的衬衫在风里飘。住在那扇窗后面的人,知不知道这底下曾经是什么?不知道。就像他不知道,二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人,现在都去了哪里。
小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宋总,这个……冯总交代过,您刚出来,先安顿好自己。其他的事,不急。”
宋思明听懂了。意思是不要打听,不要打扰。他靠回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车子在继续开,穿过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喜欢骑在他肩膀上,抓着他的头发。她那时候才多重啊,像只小猫。现在她多重了?多高了?长什么样了?他不知道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小李说:“宋总,您出事之后,郭小姐就离开这里了。后来就没人知道她的消息了。这么多年了,可能……去了别的城市吧。”
可能去了别的城市。可能结婚了,生孩子了,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。这样最好。宋思明看着窗外,街边的树叶子黄了,一片片往下落。秋天了,该落的叶子总要落的。
回到公寓,小李说:“宋总,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。冯总说了,您别急着做什么,先适应适应。”
宋思明点点头。等小李走了,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太阳升高了,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。他看着那光里的灰尘,细细的,慢慢旋转。
下午,他又拿起手机。这次他试着上网。小李教过他,点开那个蓝色的“e”图标,然后在顶上的框里打字。他想了想,输入自己的名字:宋思明。
页面跳出来很多结果。他点开最上面的一条,是则旧新闻,标题里有他的名字,还有“受贿”“滥用职权”这些字。文章很短,几百字,简单陈述了事实,最后是判决结果。下面的评论已经关闭了,显示是“该文章已过评论期限”。他往下翻,又看到几篇类似的,都是二十年前的报道,被数字化了,存在网络上。像标本,泡在里,永远那个样子。
他关掉页面,在搜索框里输入“郭海藻”。这次结果很多,但都不是她。有化妆品广告,有小说人物,有个做自媒体的女孩也叫这一个名字,二十出头,在视频里跳着舞。他一页页往下翻,翻到第十几页,还是没找到他想找的那个。他换了关键词,加上城市名,加上“二十年前”,加上“宋思明”。出来的要么是那些旧闻,要么是无关的信息。
他放下手机。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糊的,扭曲的。找不到。或者说,她不想被找到。也好,也好。
傍晚,他下楼去超市。超市很大,货架高到天花板,商品多得看不过来。他推着购物车,慢慢地走。很多人是拿着手机,扫一下商品的码,就放进车里。他看不懂,还是走到收银台,用现金结账。收银员是个小姑娘,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找零时动作快了些。
他买了面条,买了鸡蛋,买了青菜。回去的路上,他经过那个街心公园。里面有人在跳舞,音乐是节奏感很强的曲子,一群中年妇女在跟着跳。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,想起了宋婷。她以前也喜欢跳舞,周末会去文化宫,跳什么华尔兹。现在她还会跳吗?他不知道。
回到家,他煮了碗面。很简单,水开了下面,打个鸡蛋,放点青菜。盛在碗里,热气腾腾的。他坐在餐桌前,慢慢地吃。味道很淡,但他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。
洗碗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他擦了手,拿起来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犹豫了一下,他还是接了。
宋思明的手握紧了手机。是宋婷。她的声音变了,更沉了些,但还能听出来是她。
宋思明觉得喉咙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对不起。”
电话断了。宋思明还举着手机,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放下手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远处的灯光亮起来,一点一点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他去洗澡。热水冲在背上,有点烫。他低着头,看着水流在瓷砖上汇成小股,流进地漏。蒸汽慢慢升起来,镜子模糊了。他伸手抹了抹,镜子里的人影也模糊的,看不真切。
躺到床上,他看着天花板。今天走了很多路,腿有点酸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数羊。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数到一百多,还是清醒的。他坐起来,打开灯,在屋里踱步。走到书桌前,上面放着几本杂志,是经济类的,他随手翻了翻,里面都是图表和术语,他看不懂。
最后他回到床上,侧躺着,看着窗外。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灯光一直绵延到天边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也看过这样的夜景。那时候站在更高的地方,看得更远。现在在二十八层,也不矮,但看出去的感觉不一样了。那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在掌控中,现在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。
清晨的街道很安静。清洁车刚过,路面湿漉漉的。几个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。他找了个长椅坐下,看着他们。有个老人看起来八十多了,头发全白,但动作很稳,手抬起来,又慢慢放下,像在推什么东西。
看了半个小时,老人们散了。那个白头发老人经过他身边,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宋思明也点点头。老人没走,在他旁边的长椅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,拧开,喝了口水。
“宋师傅。”老王又喝了口水,“早上出来走走好,空气新鲜。现在年轻人不行,都睡到日上三竿。”
“退了也好,清闲。”老王站起来,“我回去了,老伴做好了早饭。明天还来?”
宋思明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,然后起身,往小区外走。他想去找个地方吃早饭。走了两条街,看到一家小店,门口挂着“早点”的牌子。里面不大,摆了四五张桌子,已经坐了几个人。他要了豆浆油条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豆浆是热的,用大碗装着。油条炸得金黄,咬下去脆脆的。他慢慢地吃,看着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学生背着书包,有上班族拎着公文包,脚步都很快。一个年轻女孩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里的小孩在哭,她弯腰去哄,嘴里哼着歌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都是这样过的。早上五点起床,去公园,有时候遇到老王,有时候不遇到。然后吃早饭,在附近转转。下午去图书馆,看会儿书,或者就坐着,看人来人往。图书馆很大,有四五层,看书的多是学生,也有老人。他在经济类的书架前站了很久,那些书的名字他很多都看不懂。最后他挑了本历史书,是关于宋朝的。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慢慢地翻。
看累了,他就抬头看看四周。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,对着笔记本电脑,手指敲得飞快。有个老人戴着老花镜,在看报纸。还有个小孩,大概七八岁,趴在桌上画画,妈妈在旁边看着,偶尔小声说句什么。
这样的生活很安静,也很规律。他知道冯总给他留了钱,在银行卡里,数目不小,够他用很久。但他还是想找点事做。人闲着,容易胡思乱想。
他去过几个招聘会。会场很大,挤满了人,大多是年轻人。他拿着打印的简历,一家家看。有招销售的,有招技术的,有招管理的。他走到一个企业摊位前,递上简历。负责招聘的是个小姑娘,看起来二十出头,接过简历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。
“嗯,看到了。”小姑娘把简历还给他,“不好意思,我们应该更年轻的团队。”
他点点头,接过简历,走到下一家。下一家也一样,看了年龄,就婉拒了。他走了十几家,都是这样。有个面试官倒是客气,和他聊了几句,最后说:“您条件不错,但年龄确实有点大了。我们公司节奏快,压力大,怕您身体吃不消。”
从招聘会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他把那些简历扔进垃圾桶,坐公交车回去。车上人很多,他抓着扶手,随着车子摇晃。有个年轻人给他让座,他摆摆手:“不用,我站着就行。”
年轻人还是站起来,把他按在座位上。他只好坐下,说了声谢谢。年轻人笑笑,走到车厢后面去了。他坐着,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早就料到了,不是吗?
过了两天,小李来接他,去了社区服务中心。是个三层的小楼,门口挂着牌子,里面有点旧,但还算干净。社区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姓陈,戴眼镜,说话很利落。
“宋师傅是吧?”陈主任和他握手,“小李跟我说了。我们这儿确实需要人手。您能来帮忙,太好了。”
“这样,我们这儿有个老年活动室,平常有些老人来下棋、看报。您帮忙照看一下,倒倒水,打扫打扫卫生,陪老人聊聊天,行吗?”
“还有就是,每周有一次上门服务,去几户独居老人家里,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这个您看……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第二天,宋思明准时到了社区中心。陈主任带他去了老年活动室,是个大房间,摆着几张桌子,有棋牌,有报纸杂志,还有台老式的电视机。早上人不多,只有两个老人在下象棋。
宋思明也不多话,拿起抹布,开始擦桌子。桌子有点灰,他擦得很仔细,边边角角都擦到。擦完桌子,又拖地。拖把有点重,他拖了一会儿就出汗了。拖完地,他洗了拖把,晾好,然后去烧水。水烧开了,灌进几个暖水瓶里。
陈主任走了。宋思明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那两个老人下棋。他们下得很慢,每一步都想很久。他也不懂棋,就安静地看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棋盘上,木质的棋子泛着温润的光。
中午,老人们陆续回家吃饭了。活动室空了,只剩下他。陈主任过来,递给他一个盒饭:“宋师傅,午饭。我们这儿管一顿午饭,简单的,您别嫌弃。”
盒饭是两荤一素,还有米饭。味道一般,但他吃得很干净。吃完,他把饭盒洗干净,放在架子上晾着。下午又来了几个老人,打扑克。他就坐着,偶尔有老人叫他倒水,他就去倒。
一天下来,没什么事,就是坐着。但他觉得踏实。晚上回家,他给自己下了碗面,加了个鸡蛋。吃得饱饱的,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今天走了不少路,也干了活,身体累了,脑子反而轻松些。他很快就睡着了,一夜无梦。
后来他又接了个活儿,是在一个养老院做护工。是陈主任介绍的,说那边缺人。宋思明去了,是个私立的养老院,环境不错,就是护工人手不够。他的工作主要是陪老人说话,推轮椅带他们散步,有时候喂饭,换尿布。
第一天去,有个姓刘的老太太,八十多了,有点糊涂,但人很和善。她拉着宋思明的手,说了很多话,有些是重复的,说女儿在美国,说以前教书的事。宋思明就听着,时不时点头。
养老院里也有比较难伺候的老人。有个老爷子,脾气大,动不动就骂人。宋思明去给他喂饭,他把饭碗打翻了,粥洒了一地。
宋思明没说话,蹲下去收拾。收拾干净了,又去盛了一碗,吹凉了,递过去。老爷子看看他,看看饭,最后还是张嘴吃了。
后来老爷子就只让他喂饭,别人喂不吃。护士们都笑,说宋师傅有办法。宋思明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办法,就是耐着性子,慢慢来。
在养老院,他见到了各种老人。有清醒的,有糊涂的,有整天笑的,有整天不说话的。有个老人,是阿尔茨海默症,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她跟宋思明说,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,还拿过劳模。糊涂的时候,她就坐在床上,一遍遍喊一个名字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是茫然的:“我女儿……我女儿叫海藻……她怎么不来看我?”
宋思明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那根刺,又被搅动了一下。他深吸了口气,说:“她会来的,您好好吃饭,她就来了。”
那天晚上,宋思明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。海藻,海藻。他想起她的样子,想起她的声音,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。他知道这不是同一个海藻,但这一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一直锁着的那个房间。里面的东西涌出来,堵在胸口,闷得慌。
他起来,倒了杯水,站在窗前喝。外面在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往下流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发麻,才回到床上。第二天还要早起,他得睡。闭上眼睛,数羊,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这次数到了一千,天快亮了,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早上五点醒,去公园,有时候遇到老王,就聊几句。老王话多,说他儿子在上海,女儿在深圳,都忙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说他老伴身体不好,有高血压,每天都得吃药。宋思明就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从公园回来,他去社区或者养老院。活不重,就是耗时间。中午吃工作餐,晚上回家自己做饭。有时候不想做,就在外面吃碗面。他常去一家面馆,老板是北方人,面拉得好,汤也浓。去了几次,老板就认识他了。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他慢慢地吃,吃完了,坐着喝会儿汤。面馆里有电视,放着新闻,他也就随便看一下。新闻里说经济,说政策,说国际形势。他听着,觉得遥远。那些曾经熟悉的话题,现在听起来像在说另一个世界。
他也开始学着用手机做更多事。小李教他用手机付钱,他试了几次,会了。又学用手机叫车,一开始总出错,叫来的车不在定位的地方,司机打电话过来,语气不太好。后来慢慢熟练了,也就好了。他还下载了个读书软件,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看看书。看历史,看小说,也看些杂七杂八的文章。
社区里,陈主任看他踏实,又给他安排了个活儿,在社区图书馆帮忙。图书馆很小,就一间屋子,书也不多,主要是给居民借阅。工作很简单,登记借书还书,把还回来的书放回书架。宋思明钟爱这一个活儿,安静,还能看书。
来看书的,有学生,有老人,也有带孩子的家长。有个小女孩,大概六七岁,每周六都来,借童话书。她妈妈陪着,每次借两本,下周还了再借新的。宋思明给她登记的时候,她总是很认真地说谢谢爷爷。
宋思明笑了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也喜欢看童话。他给她讲过故事,讲着讲着,她就睡着了。那些事,好像就在昨天,又好像隔了一辈子。
他也开始写点东西。不为什么,就是写。在图书馆的旧笔记本上写,写今天看到的事,写想起的事。写女儿,写宋婷,写海藻。写那些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,写那些后悔,那些歉意。写完了,就把本子合上,锁在抽屉里。他知道这么多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有人看到,但写出来,心里好像松快了些。
他每个月都给宋婷打钱。不多,两千块。他不知道她现在要说明,能给的只有这个。第一次打钱的时候,他附言写了“对不起”。后来不写了,就写“保重”。宋婷从来没回过,但他查得到,钱都被取走了。这让他觉得,那条细细的线,还连着。
有时候,他会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走走。那些地方大多都变了,但总还有点痕迹。比如那家电影院,外墙重新装修了,但还在原来的位置。比如那个公园,虽然扩建了,但还有那棵老槐树。他站在树下,摸摸粗糙的树皮。这树还在,真好。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他正在养老院。刘老太太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,说:“下雪了。”
“我女儿小时候,最喜欢下雪。一看到雪,就往外跑,拉都拉不住。”老太太说,眼睛望着窗外,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宋思明也看向窗外。雪不大,细细的,落在枯黄的草地上,很快就化了。他想,女儿小时候也喜欢雪,喜欢堆雪人,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。现在她那边下雪吗?她还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,看到雪就高兴?
宋思明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太太说的不仅是她女儿,也是所有的孩子。长大了,就要离开。这是规律,谁也改不了。
晚上回到家,雪还在下,下得大了些。地上积了薄薄一层,白白的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手机,给宋婷发了条信息:“下雪了,注意保暖。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太突兀,也太生硬。但信息已经发出去了,撤不回来。他放下手机,去煮饺子。饺子是超市买的速冻的,煮好了,蘸着醋吃。电视开着,在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还有雪。
他看着那个“嗯”,看了很久。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吃饺子。饺子有点咸,他多喝了点水。
过年前,社区组织活动,让志愿者去给独居老人贴春联,打扫卫生。宋思明也去了,分到两户。一户是个老头,姓张,腿脚不便,但精神还好。宋思明帮他擦了玻璃,扫了地,贴上春联。老头非要给他塞个红包,他推辞不过,收了,出门后塞进了社区募捐箱。
另一户是个老太太,姓李,一个人住。家里很干净,但冷清。宋思明去的时候,她正在包饺子。
老太太笑了,给他拿了双筷子,搬了把椅子。两个人就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,一个擀皮,一个包。老太太擀皮很快,宋思明包得慢,但还像样。
“我儿子在国外,今年不回来了。”老太太说,手里没停,“女儿在深圳,忙,也说回不来。就我一个人过年。”
“不去,去了他们也不自在。我就在这儿,挺好。”老太太把一个饺子捏出花边,“你家里人呢?”
老太太看看他,没再问。两个人默默地包,一会儿就包了一大盘。水开了,下饺子,煮好了,盛出来。又调了蒜泥醋,倒了点香油。两个人就着厨房的小桌子吃,热气腾腾的。
走的时候,老太太送到门口,递给他一袋饺子:“这些你带回去,冻冰箱里,想吃的时候煮。”
宋思明提着那袋饺子下楼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。雪又在下,细密的,在灯光里飘。他觉得心里有点暖,又有点酸。回到家,他把饺子放进冰箱,然后坐在沙发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手机上有几条拜年的信息,是社区群里发的,复制粘贴的那种。他看了一遍,没回。
除夕那天,他哪儿也没去。早上给自己煮了碗饺子,是李老太太给的那些。中午炒了两个菜,一个人吃。下午睡了一觉,醒来天已经暗了。外面有鞭炮声,远远近近的。他打开电视,春节晚会慢慢的开始了,很热闹,唱歌跳舞,红红火火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吵,又把声音关小。
挂了电话,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电视上,一群人在跳舞,五颜六色的衣服,转来转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,找到宋婷的号码。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。他发了个信息:“新年快乐,婷婷。”
发完,他放下手机,去厨房倒水。水杯是玻璃的,握在手里,温热。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,噼里啪啦的,像炒豆子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烟花,一朵一朵,在夜空里绽开,又熄灭。
春天来的时候,树开始发芽,嫩绿嫩绿的。公园里的花也开了,一丛一丛的。宋思明还是早上五点醒,但天亮得早了,出门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。
他在社区的工作已经做熟了。老人们都认识他,见面打个招呼,聊几句。图书馆那边,他整理出了一套借阅系统,虽然很简单,但用着方便。陈主任夸他能干,他笑笑,说应该的。
他也开始参加社区组织的读书会。其实不算是正规的读书会,就是几个喜欢看书的居民,每周聚一次,聊聊最近看的书。人不多,五六个,有退休老师,有家庭主妇,还有个年轻的大学生。他们有时候在小会议室,有时候就在社区活动室,泡点茶,摆点瓜子,一聊就是一个下午。
宋思明话不多,主要是听。听他们聊小说,聊历史,聊各自的想法。那个大学生喜欢科幻,讲起外星人来眼睛发亮。退休老师喜欢历史,说到某个朝代,能说上半天。家庭主妇喜欢看言情小说,说着说着就脸红,大家就笑。
有时候,他们也让宋思明说说。他就说说最近看的书,说说感想,说得很简单,很朴素。大家也都认真听,听完讨论几句。这种时候,他会觉得,自己还是能说点什么的,还是有人愿意听的。
四月的天,暖和了。周末,宋思明去菜市场买菜。他很少去超市了,更喜欢菜市场,热闹,有生气。菜市场不大,但东西全。他买了点青菜,买了条鱼,又买了块豆腐。提着菜往回走,经过街心公园。
下午的公园,人不少。有带孩子的,有散步的,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。他走着走着,脚步慢下来。前面不远处,有个女人,背对着他,在和一个卖气球的说话。女人穿着米色的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。那个侧影,那个角度——
宋思明站住了。手里的菜袋子变得很重,重得他几乎提不住。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,又一下子退下去,手脚冰凉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能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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